女儿寒假,邀我陪她学习尺规作图——画圆。她的小手还握不稳圆规,针尖在纸上兜兜转转,总差那么一点接不上。线条要么是抖动的,要么粗细不匀,要么收口处常有一个小小的缺口,像欲言又止的话。我也试了试,手也变得生疏了起来,圆是画出来了,线条却有些深浅不一,不如想象中的那样流畅。我俩又尝试了几次,都不尽如人意,便不约而同地对着纸上那些走样的圈,轻轻地笑了。
忽然就想起我小时候用过的那只旧圆规——母亲上学时留下的。铁铸的,沉甸甸,通体是暗哑的灰色,不但转轴发紧,动起来还带着涩涩的摩擦声。一边的针尖有些秃了,另一边固定铅笔的位置还生了褐棕色的锈。旁边同学的圆规是亮闪闪的钢制新款,螺丝的纹路干净且均匀,笔尖乌黑锋利。可即便是那样的圆规,也从没见谁画出过一个真正完美的圆。不是起笔重了,便是收尾飘了,纸上留下的,终归是一段有始有终、却总有那么一点“未完成”的弧。
原来,圆规画不出绝对完美的圆圈,就像人走不出绝对完美的弧线。
生命大概也是如此。我们不断描绘心中理想的轮廓:圆满的事业、圆满的家庭、圆满的人生。可真落笔时,力道却不听使唤:盼着孩子快些长大,又怕自己老得太快;在外奋力奔波时,又常念着家中那盏安静的灯;想把日子过得周全,左支右绌间却总漏掉些什么。我们一边得到,一边失去;一边圆满,一边残缺。就像画圆,笔尖绕着圆心走,却永远还差那么一点点,总是接不上最初那个点。
可或许,正是那一点点没合拢的缺口,让光得以照进来。那些颤抖的弧度、毛糙的边缘,甚至偶然滑出轨迹的线条,都是手与心相互试探的印记——真实,而且亲切。
女儿困了,趴在书桌前已有酣酣的睡意,手指还松松地勾着那把圆规。我轻轻挪开她的手,看见草稿纸的边角,她偷偷画了好几个小小的圆,其中一个里面,还画了一张笑脸。
夜已沉,我催促女儿洗漱。她懒懒地起身,不经意间触碰了电脑音箱的按键,悠扬的旋律缓缓升起,播放的正是由祝何老师创作的曲子《画不满的圆》,歌词娓娓道来:我在这人间,画不满的圆……
女儿揉了揉眼睛,转身走进盥洗室,我却站在那里,静静听完。窗外路灯的光斜斜地铺进屋里,在地板上投下一团暖黄色的、朦胧的光晕。它也不圆,边缘化在阴影里,温柔地,缺着一小块。
可它那么好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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